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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寻找无限的尽头》:我觉得我没在驾驶「自己的意识」这台巴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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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放学之后,我和辛赫医生在她那间无窗的办公室有约。办公室位在卡梅尔市印第安纳大学北区医院广大的院区内。妈妈提议要载我去,可是我想和哈洛德独处。

一路上,我都想着要和辛赫医生说什幺。我没办法同时听广播和思考,所以车上很安静,只听得见哈洛德的机械心脏巨大的隆隆声。我想告诉医生我已经好多了。因为这是疾病故事该有的发展:疾病是已经跨越的障碍,或是赢得胜利的战役。疾病是用过去式来述说的故事。

我坐了下来,辛赫医生问我:「状况怎样?」她的办公室墙壁上一无所有,只有一小帧照片,上面有个渔夫站在海边,肩上挂着鱼网。这张照片看起来像出自内建图库,就像画框附赠的照片。她的墙上甚至没有挂任何文凭执照。

我说:「我觉得我好像没在驾驶自己的意识这台巴士。」

她说:「妳无法控制自己。」

「大概吧。」

她翘着二郎腿,左脚轻轻踏着地面,彷彿在传递摩斯密码求救。辛赫医生的身体总是在动,宛如画得很糟的卡通人物,然而她的表情却是我看过最标準的扑克脸。她从来不会显露厌恶或惊讶。我记得当我告诉她,有时候我想要把自己的中指扯下来、狠狠践踏在上面时,她说:「因为那是妳疼痛所在的位置。」我说:「也许吧。」她就耸耸肩说:「这种情况并不罕见。」

「妳的侵入性思考和反刍思考有增加的情况吗?」(注:反刍思考指反覆不断想着事件的始末、以致过度进行分析且难以休止的心理现象,通常因不断的负面思考而造成更多痛苦)

「我不知道。它们一直在侵入。」

「妳什幺时候拆掉OK绷的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在撒谎。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,我便招认:「午餐之后。」

「妳还是在怕困难梭菌吗?」

「我不知道。有时候会。」

「妳觉得自己能够抗拒──」

我说:「不能。我还是很疯狂──如果这是妳要问的。我的疯狂没有改变。」

「我注意到妳常用『疯狂』这个词,而且妳说的时候听起来好像很生气,几乎像是在骂自己。」

「这年头大家都很疯狂。精神健全的青少年感觉就像二十世纪的产物。」

「从妳的话中听起来,妳似乎对自己很严苛。」

过了片刻,我说:「人怎幺可能对自己做某件事?如果可以对自己做某件事,那幺自己就不是单数名词了。」

辛赫医生说:「妳在转移话题。」我只是盯着她。她又说:「艾沙,妳说得没错,『自己』不是单纯的,或许甚至不是单数。自己是複数,但是複数也可以是一体的,不是吗?就像彩虹虽然是一道光,但同时也是七道不同色彩的光。」

「好吧,我觉得自己比较像七件东西而不是一件。」

「妳会觉得妳的思考模式妨碍到日常生活吗?」

「呃,会。」

「妳可以举例吗?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比方说我在餐厅的时候,就会想到生活在自己体内的那些细菌在替我吃食物。就某方面来看,我就是它们──我不比那团噁心的细菌更接近人类。而且那些骯髒的东西遍布我的全身,所以我没办法把自己弄乾净。我没办法在自己当中找到纯净不受汙染的部分、也就是我的灵魂应该存在的地方。这代表着,也许我不比细菌更具有灵魂。」

辛赫医生说:「这不是罕见现象。」这是她的标準口头禅。接着她问我,我是否愿意再次尝试暴露反应治疗法。我刚开始接受她的诊疗时,曾经做过这种治疗。具体做法包括:让我长茧的手指接触骯髒表面,不去清洁或贴上OK绷之类的。这个治疗法有一阵子有效,可是现在我只能记得当时有多恐惧,且无法再忍受那样的恐惧,因此我只是摇头回应。她又问:「妳有没有服用来士普?」

我说:「有。」她默默盯着我,我只好又说:「吃这个药会让我觉得有点恐怖,所以我没有每天吃。」

「恐怖?」

「我也不确定。」她继续看着我,一边点着脚。室内的空气感觉死气沉沉。我又说:「如果服药让人变得不一样,或者会深深改变一个人……那样感觉很疯狂不是吗?谁来决定我是什幺样子──是我还是製造来士普的工厂员工?就好像我体内住了一个恶魔,我希望它离开,可是想到要用药丸来消灭它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感觉很奇怪。不过也有很多时候我可以接受,因为我真的很讨厌这个恶魔。」

「艾沙,妳常常透过隐喻来理解自己的经验,像是『住在体内的恶魔』,或者把自己的意识称为『巴士』,另外还有监狱牢房、螺旋、漩涡、圆环,或者──我记得妳有一次称呼它是涂鸦的圆圈,我觉得满有趣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肉体或精神的痛苦带来的挑战之一,就是我们只能透过隐喻来理解它。痛苦没办法像桌子或身体那样来表现。就某方面来看,痛苦可以说是语言的相反。」

她转向电脑,摇了摇滑鼠叫醒它,然后点了桌面上的一个图示。「我想要跟妳分享吴尔芙写过的文章:『英语可以表达哈姆雷特的想法、李尔王的悲剧,但没有文字能够表达颤抖与头痛……小女生坠入爱河时,有莎士比亚或济慈来替她表达心意,但若要让受苦的人向医生表达自己的头痛,语言马上就会乾涸。』我们是这幺依赖语言的动物,某种程度来说,我们无法了解无法描述的东西,因此就假设它不是真的。我们会用普遍性的词来指涉,像是疯狂、长期疼痛。这些词同时排挤并低估真正的痛苦。『长期疼痛』这个词无法捕捉那种恼人的、持续性的、无止尽又无法摆脱的疼痛,『疯狂』这个词也无法传达深陷其中的恐惧与忧虑。这两个词也无法呈现人类在这样的痛苦中展现的勇气。也因此,我才会要妳用疯狂以外的词描述自己的精神状况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可以说出来吗?妳可以说妳是勇敢的吗?」

我扭曲着脸对她说:「别叫我去搞那套治疗法。」

「那套治疗法很有用。」

我面无表情地说:「我在内心的瓦尔哈拉战场是个勇敢的战士。」

辛赫医生几乎露出笑容。她说:「我们来谈谈让妳每天服药的计画吧。」接着她谈到早晨和夜晚的差异,也谈到我们可以不服药而採取别的方式,但那要在比较没有压力的时期,比方说暑假;另外又继续谈了很多。

在此同时,我不知为何感到胃部刺痛。也许只是因为听辛赫医生谈到剂量而紧张,也可能是困难梭菌开始发作的症状──胃之所以会痛,是因为坏细菌掌控了小肠,内脏会破裂,72小时之后就会死亡。

我必须重读那篇除了胃痛没有其他症状、结果却发现感染困难梭菌的女人案例,但我现在没办法拿出手机。辛赫医生会不高兴。那个女人是否还有其他症状,或者跟我完全一样?我又感到一阵刺痛。她有没有发烧?我不记得了。该死,又发作了。妳在流汗。她看得出来。妳该告诉她吗?她是医生。也许妳应该告诉她。

我说:「我的胃有点痛。」

她回答:「妳没有感染困难梭菌。」

我点头并吞嚥口水,接着又小声说:「可是妳没办法保证。」

「艾沙,妳有拉肚子吗?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妳最近有服用抗生素吗?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妳没有感染困难梭菌。」

我点头,不过她不是肠胃病医生,而且老实说,对于困难梭菌我懂得比她更多。死于困难梭菌的人有将近30%不是在医院感染,而且有超过20%没有腹泻症状。我心不在焉地听辛赫医生回到药物治疗的话题,觉得想吐。此刻我的胃真的很痛,彷彿它整个往内翻转,彷彿我体内一兆个细菌让出空间给新的物种,而这种怪物会把我从体内撕裂。

我冒出汗来。我只希望能够确认那件个案。辛赫医生看出我的状况。

她问我:「要不要尝试呼吸练习?」于是我们开始练习:深深吸气,然后吐气,想像着让蜡烛火焰摇曳而不吹熄它。

接着她对我说,希望在10天后再见到我。从医生希望多快再见到你的时间,大概就可以猜到你的疯狂程度。去年有段时间,我大概8个星期看一次医生,现在则不到2个星期。

从她的办公室回到哈洛德的途中,我查了那份报告。那个女人确实有发烧。我告诉自己放轻鬆点。也许我真的轻鬆了片刻,但是在到家前,我又听见那个低语声,说我的胃一定有问题,因为那恼人的疼痛仍旧没有消失。

我想着:妳永远无法逃离它。

我想着:妳不能选择自己的思考。

我想着:妳要死了。妳的体内有虫子会咬破皮肤钻出来。

我想着我想着我想着。

书籍介绍

《寻找无限的尽头》,尖端出版
.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约翰.葛林
译者:黄涓芳

对艾沙而言,世界是个不断往内绕的螺旋,永远找不到尽头。她的命运被他人所编写,她的生命更无法由自己掌控。父亲的骤逝加深了这个想法,使得她时常深陷自我怀疑之中,唯有在感觉到「痛」的瞬间,才能寻得短暂的慰藉与认同;

戴维斯的父亲收受贿赂却无故失蹤,因而遭到通缉。他疲于应付警方的讯问与照顾弟弟,常在夜深人静时将心情宣洩于网路。为了寻找戴维斯的父亲,曾为儿时玩伴的艾沙与戴维斯再度相遇。

有着相似痛苦的两人彼此吸引、萌生暧昧。然而随着关係越渐亲密,艾沙越来越常坠入自我否定的迴圈。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世界,包含她自己……

《寻找无限的尽头》:我觉得我没在驾驶「自己的意识」这台巴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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